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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你可能越来越常看到一种新闻。某家公司裁员几千人，然后管理层说，这是因为人工智能提高了效率。

今年这种说法明显变多了。英国《金融时报》统计，从二零二三年五月以来，企业已经把超过十八万个岗位的消失和人工智能联系起来。仅仅二零二六年，就超过了十一万个。Oracle、Salesforce、Accenture，包括一些银行和航空公司，都开始公开把人工智能放进裁员和重组的解释里。

听起来，那个大家讨论了三年的问题终于开始发生了：人工智能要来抢工作了。但奇怪的是，如果你去看整个美国就业市场，又没有看到几十万人突然被机器替代。失业救济申请没有出现这种规模的异常，整体裁员率也没有突然爆炸。甚至有一些大量使用人工智能的公司，还在继续增加员工。经济学家到现在也不愿意说，我们已经进入了所谓的“人工智能大失业”。

所以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如果人工智能真的开始影响就业了，为什么我们看不到那么多人被人工智能裁掉？答案可能是，我们一直看错地方了。人工智能最先消灭的，也许不是一个已经存在的岗位，而是一个本来会出现的岗位。

想象一家公司的市场部门现在有十个人。过去业务增长以后，它可能会变成十二个人、十五个人。老员工越来越忙，公司于是招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进来，让他整理资料、做演示文稿、写第一版文案、分析表格、做一些基础研究。这些工作并不复杂，但它们很重要，因为一个年轻人就是通过这些事情，慢慢学会怎么成为一个真正成熟的员工。

现在人工智能出现了。公司可能并不会因此把十个人裁成五个人，它只是发现：十个人，好像已经够了。原来准备招聘的那两个初级员工，不招了。于是公司里没有任何人收到一封写着“你被人工智能替代了”的邮件，新闻里甚至没有一次裁员，但两个工作机会已经消失了。

最近的数据开始让这种可能性变得很值得认真对待。斯坦福的研究团队分析了 ADP 数百万美国员工的工资记录。他们最新更新到二零二六年中的数据发现，整个经济体还看不到广泛的人工智能就业替代。但如果只看二十二到二十五岁、同时又处在最容易受人工智能影响职业里的年轻人，情况完全不同。他们的就业水平，比假如自己跟低人工智能暴露职业的同龄人保持同样趋势所应该达到的位置，已经低了大约百分之十九。而年纪更大的员工，并没有出现类似的缺口。

美国人口普查局今年另一篇研究，看到的东西更加直接。研究人员发现，ChatGPT 出现以后，在人工智能暴露程度最高的行业里，二十二到二十四岁年轻人的招聘明显下降。而这些年轻人就业人数下降，最主要的原因不是他们被大量裁掉，恰恰是公司没有再把他们招进来。

这可能才是人工智能对就业最早出现的影响：不是 firing，而是 not hiring。这两件事情看起来很像，实际上非常不一样。因为裁员很容易被我们看见。一个四十五岁的人在一家银行工作了十五年，突然被人工智能替代，这是新闻。但一个二十二岁的毕业生，本来应该在今年成为这家银行的初级分析师，最后这个岗位根本没有发布出来，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连这个年轻人自己都不知道，他只会觉得，今年工作怎么这么难找。

当然，这里必须小心一点。年轻人的就业变差不能全部算在人工智能头上。美国整体招聘市场本身就在降温。圣路易斯联储的研究认为，二零二三年以来年轻人就业恶化，最大的解释仍然是整个经济的职位空缺减少；人工智能是其中一个因素，但不是全部。还有研究认为，疫情以后远程办公增加、年轻人缺少面对面的培训和指导，也影响了他们进入白领工作的机会。

所以现在就说“人工智能已经造成大规模失业”，证据还不够。但一个更微妙的变化，可能已经开始了：公司正在重新思考，一个团队到底需要多少人。而这件事情首先影响的，往往不是最资深的人，因为公司需要资深员工做判断、承担责任、管理客户。最容易被重新考虑的，恰恰是那些过去用来培养新人的基础工作，比如写第一稿、整理资料、做基础分析、写简单代码、回复普通客户问题。

这些事情过去既创造价值，也是年轻人学习工作的入口。人工智能如果把这些事情做掉一半，真正的问题就不只是人工智能能不能完成这些任务，而是一个行业以后还怎么培养新人？这可能是比裁员数字更值得我们关注的问题。

因为一个正常的职业阶梯，应该是很多人从第一层进去，然后慢慢爬到第二层、第三层。但如果人工智能没有拆掉整座梯子，只是悄悄抽走了最下面那一级，站在上面的人短期内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真正麻烦的是，后来的人不知道该从哪里上去。

所以，如果你现在已经有一份工作，我觉得暂时没有必要每天问自己：人工智能明天会不会把我裁掉？可能有一个更有用的问题。假设今天这家公司从零开始设计你的部门，它拥有现在这些人工智能工具，也知道这些工具能做什么，然后管理层重新决定这个团队需要哪些人。它还会不会创造一个和你现在一样的岗位？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下一轮裁员名单，更早告诉我们人工智能到底会怎样改变工作。

Shownotes

• AI 对就业最早的冲击，为什么可能不是裁员，而是不再招聘
• 为什么年轻人的 entry-level 白领岗位可能最先受到影响
• 宏观就业数据为什么暂时还看不到“AI 大失业”
• 如果 AI 抽掉职业阶梯最下面一级，行业以后怎么培养新人
• 一个更值得问自己的问题：如果公司今天从零设计你的岗位，它还会不会创造这个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