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菲特:他为什么花了二十年才承认“便宜货”策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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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五年,沃伦·巴菲特三十四岁。
这一年,他控制了一家叫伯克希尔·哈撒韦的纺织公司。
如果只看后来,这像是一个传奇的开端。今天的伯克希尔拥有保险、铁路、能源,也持有大量世界级公司的股份。
但巴菲特后来反复承认,买下这家纺织公司,其实是他做过最糟糕的投资决定之一。
问题不在于他买贵了。
恰恰相反,他买得非常便宜。
这正是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
年轻时的巴菲特,最擅长的就是买便宜货。
他的老师本杰明·格雷厄姆把这种方法教得非常清楚:不要先问一家公司的故事有多动听,先问它值多少钱。如果市场价格远低于资产的保守价值,就买下来,等价格回到正常水平。
巴菲特后来把其中一类机会叫做“雪茄烟蒂”。
地上有一截别人扔掉的雪茄,看起来很难看,也没有人想要。但如果它还剩最后一口,而且你几乎不用付钱,那一口仍然是免费的。
投资也是一样。
一家糟糕的公司,只要足够便宜,也可能是一笔好交易。
二十多岁的巴菲特靠这个方法赚到了非常多的钱。
他会翻厚厚的公司手册,寻找那些市值甚至低于净流动资产的企业。现金、应收账款、库存,减去全部负债以后,剩下的东西可能已经比股价更值钱。
这种公司通常没有好故事。
有的是快被时代淘汰的小制造商,有的是经营混乱的零售商,有的是市场已经放弃的边缘企业。
巴菲特不需要它们变伟大。
他只需要买得足够便宜。
这套方法和他的性格非常匹配。
它强调数字,强调安全边际,强调不要为未来支付太多钱。
而且它有一个巨大的心理优势:你不需要预测十年后的世界。
你只需要确认,眼前这一堆资产确实比价格值钱。
伯克希尔·哈撒韦最初就是这样进入巴菲特视野的。
它是一家新英格兰纺织企业。行业已经长期衰退,竞争激烈,资本回报很差。公司不断关闭工厂、出售设备,再用一部分现金回购股票。
巴菲特发现,只要在价格足够低的时候买入,等公司下一次回购,就可能赚到一笔钱。
这本来应该只是一根普通的雪茄烟蒂。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小事。
伯克希尔当时的负责人西伯里·斯坦顿曾经口头提出,要以每股十一美元五十美分左右的价格回购巴菲特手里的股份。正式报价寄来时,却少了八分之一美元。
差额很小。
巴菲特却被激怒了。
他没有卖。
相反,他继续买入伯克希尔的股票,直到取得控制权,然后把斯坦顿赶出了公司。
多年以后,巴菲特说,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
因为他为了报复一个让自己不爽的人,最终把大量资本困在了一个经济状况很差的纺织行业里。
这里第一次暴露了“便宜货”策略的一个问题。
便宜,并不能改变一门生意的本质。
一家企业如果需要不断投入新的资本,只为了维持原来的竞争位置,那么你最初买入时省下的钱,可能会在以后很多年里一点一点被吃掉。
纺织业务就是这样。
机器要更新,工厂要投资,竞争对手也会投资。可客户并不会因为你的织布机更新,就愿意多付很多钱。
资本不断进去,回报却很低。
巴菲特后来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如果你发现自己坐在一条长期漏水的船上,与其一直忙着补洞,通常换一条船更有效率。
但他并不是在一九六五年买下伯克希尔之后,马上就想明白了这件事。
真正改变他投资方法的人,是查理·芒格。
芒格并不否认格雷厄姆的方法有价值。
他挑战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一家真正优秀的企业可以长期以很高的回报率使用资本,那么为什么一定要等它便宜到像废品一样才买?
一九七二年,两个人面对了一个很典型的案例。
喜诗糖果。
这是一家加州糖果公司。它的账面资产并不惊人,但品牌很强,顾客忠诚,而且它有一种巴菲特过去不太愿意为之付钱的东西:商誉。
按照年轻巴菲特最熟悉的框架,喜诗并不便宜。
公司要求的价格明显高于有形净资产。
巴菲特一开始不愿意付。
芒格推动他重新看这笔交易。
最后,蓝筹印花公司以大约二千五百万美元买下喜诗糖果。当时喜诗的有形净资产只有大约八百万美元左右。
也就是说,他们支付的大部分价格,并不是为了厂房、机器和库存。
而是为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消费者愿意年复一年回来买这盒糖果。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巴菲特非常重要。
喜诗不需要不断投入巨额资本,就能提高售价、增加利润,并把大量现金送回母公司。
它不是一根捡来的雪茄烟蒂。
它更像一台可以持续产生现金、却不需要不断吞掉现金的机器。
这改变了巴菲特理解“便宜”的方式。
以前,他更关注资产价值和买入价格之间的差距。
后来,他越来越关注一家企业未来可以用多少资本,创造多少额外利润。
这两种思维看起来都叫价值投资,但其实差别很大。
第一种方法问:如果今天把这家公司拆掉,它值多少钱?
第二种方法问:如果不拆掉,让它继续经营二十年,它能创造多少钱?
当然,这个转变并不是在喜诗糖果成交那一天突然完成的。
巴菲特后来仍然做过一些典型的便宜货投资,也仍然会被低价格吸引。
人的方法论很少因为一次顿悟就彻底改变。
尤其当旧方法曾经让你非常成功的时候。
这可能才是巴菲特这个故事最值得看的地方。
我们很容易想象,一个聪明人发现错误以后,就会迅速修正。
现实往往相反。
最难放弃的,不是那些已经失败的方法。
而是那些曾经证明过你很聪明的方法。
格雷厄姆式的雪茄烟蒂策略没有让巴菲特失败。
它让他成功。
它帮助他建立了早期财富,也训练了他对价格、安全边际和市场情绪的敏感。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旧方法是错的”。
问题是,当资金规模越来越大、机会环境发生变化以后,旧方法还能不能继续成为最好的方法。
小资金可以买一家被市场遗忘的小公司,等资产价值释放。
当你管理几十亿、几百亿美元时,这样的机会即使存在,也很难对整体结果产生足够大的影响。
而且雪茄烟蒂有另一个天然限制。
你必须不断寻找下一根。
因为一家公司从极度低估回到正常估值以后,交易往往就结束了。
优秀企业却可能完全不同。
如果它有品牌、网络效应、成本优势或者其他持久竞争力,而且还能以高回报继续使用资本,那么时间本身可能成为你的朋友。
一九八八年,伯克希尔开始大规模买入可口可乐。
这时的巴菲特已经五十八岁。
可口可乐并不是一只按照传统清算价值标准看起来极端便宜的股票。
巴菲特看中的是另一套东西:全球品牌、消费者习惯、强大的分销系统,以及很高的资本回报。
从他二十多岁跟着格雷厄姆寻找净资产折价股,到五十多岁愿意为优秀企业支付合理价格,这个变化用了很长时间。
后来巴菲特把这个转变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芒格。
他总结出的那句话也成为伯克希尔最著名的投资原则之一:以合理的价格买一家优秀的公司,远胜于以优秀的价格买一家普通公司。
但如果只把这句话当成投资格言,就会错过这个故事真正有意思的部分。
因为巴菲特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它。
他是在已经成为一个非常成功的投资者之后,才慢慢接受它。
而且这个过程付出了真实的成本。
伯克希尔的纺织业务一直拖到一九八五年才最终关闭。
从巴菲特取得控制权算起,整整二十年。
所以标题里的“二十年”,并不是说巴菲特在某一天突然宣布:我过去二十年都错了。
它更像一个可以看见的时间尺度。
一九六五年,他因为一家公司的价格足够便宜而控制伯克希尔。
一九八五年,他终于关闭了这项长期低回报的纺织业务。
中间这二十年里,他一点点把资本从“便宜但糟糕的生意”,转向“未必极便宜但可以长期复利的好生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真正的方法升级通常很慢。
它不是把旧知识删除。
巴菲特从来没有抛弃安全边际,也没有变成一个愿意为任何好故事支付任何价格的人。
他保留了格雷厄姆教他的价格纪律,又加入了芒格强调的企业质量。
新的方法,不是旧方法的反面。
而是旧方法被更大的现实重新校准。
如果把这个故事放到投资之外,它也有一点意思。
一个人真正需要警惕的,可能不是自己明显做错的事情。
明显的错误通常很容易逼你改变。
更危险的是一种曾经有效、现在仍然偶尔有效,所以你有充分理由继续相信它的方法。
职业如此,管理如此,技术路线也如此。
过去的成功会给一个方法增加巨大的可信度。
但环境不会因为它曾经正确,就保证它永远正确。
巴菲特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也许并不是他从来不犯错。
恰恰相反,他留下了大量关于自己错误的记录。
真正少见的是,当一种方法已经帮他赢过很多次以后,他仍然允许另一个人告诉自己:这还不够。
而且他最终真的改变了资本配置方式。
从一根几乎免费的雪茄烟蒂,到一家值得长期持有的优秀企业。
这段距离,巴菲特走了很多年。
有时候,承认一个方法已经不再足够,比承认它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