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untain View



2016年8月,我在曼哈顿的一家Blue Note酒吧看了一场爵士乐表演。后来在纪念品商店,买了一张贴纸, 上面写着“Life is a lot like jazz, it is best when you improvise”。爵士,不仅是一种音乐,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


我对爵士的理解很大程度来自于Joe Pass。很可惜我没有机会看Joe Pass的现场。 他在1994年5月23日因为肝癌离开了人世,享年65岁。在那16天之前,他举行了生前最后一次表演, 跟他同台的吉他手John Pisano说:“他(仍然)弹得比绝大多数吉他手都要好”。


1994年的时候我大概6、7岁,还不知道爵士乐,记得偶尔听到过一些很爵士的东西, 但并没有给我“愉快”或者“和谐”的感觉。后来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的耳朵还太年轻, 还不懂得判别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从15岁开始学吉他的我,直到20岁左右才开始欣赏爵士, 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可能是经历的东西多了,也可能是厌倦了那些一眼就可以看穿的音乐和那些被各种“考级”泛滥而玷污了的音乐。


在这一点上,Joe Pass比我幸运得多,他14岁就有机会跟随一个他所在城市的爵士乐队进行演出。 15岁时父亲将他送去纽约跟从当时一个著名的录音室吉他手学习,而事实上当时Joe已经弹得比他这位老师要好。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并且他的父亲发现了这一点。在他9岁的时候,父亲花了17美元给他买了第一把吉他。 父亲要求他每天练习5个小时,并且要求他通过“听”的方法来学习一首新的曲子,而并非通过“看谱”的方法。 另一方面父亲也要求他弹奏每一段旋律的时候,需要在段与段,句与句之间的空隙地方进行填充,尽量不要让旋律出现“冷场”。


很难想象为什么身为“钢厂工人”的父亲能有这样高深的音乐教育智慧。 这些要求无疑造就了Joe Pass后来惊人的听力,即兴演奏能力,和对谱子的不屑。Joe Pass一生都不喜欢“谱子”。 他第一次和Ella Fitzgerald合作的时候,第一句便问她:“你唱什么key?”。Ella没有直接回答便开始哼了起来。 Joe很快地知道了答案,并且轻松找到伴奏切入的点,根据Ella对歌词和旋律表达的情绪高低起伏, 用fingerstyle娴熟的弹着他标志性的chord-melody和walking bass。他们第一次就以这样的方式合作了一整张专辑。 充满现场感和爵士张力,每一个音都不是预先彩排好的,但每一个音却都表现出最深思熟虑的音乐选择,最错综复杂的艺术思考,和最耐人寻味的时序结构。


Joe Pass在20多岁的时候因为染上了毒瘾而进监狱和戒毒所,这一耗就是几年。 很多人认为他的吉他技巧在这几年突飞猛进,而事实却刚好相反。“那些年我基本什么都没做,浪费了大量的时间”, 他如是说。在1963年,也就是他34岁那年,他从戒毒所出来之后,才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未来的路, 才开始严肃的对待自己的爵士吉他事业,开始珍惜自己的音乐天赋。


Joe Pass本人最喜欢的一张个人录音专辑是1973年的独奏专辑Virtuoso。 他当时对吉他的掌握程度已经完全配得起Virtuoso这个title。 他似乎是吸取了Wes Montgomery的chord-melody技术,Django Reinhardt的指弹技术,和Charlie Parker的旋律走法, 统一在他自己独创的框架之下,形成了Joe Pass独特的独奏风格。他好像天生就知道知道吉他指板上每一格的“意义”, 知道在每一个把位的每一个原位和弦和转位和弦的指法,知道每一组和弦连接的听觉效果……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在青年时期之后便没有刻意的练习,这一切都好像是浑然天成的一样。他说他很懒惰,有时想练习, 但是过了一会便去看报纸或者摊在沙发上。也许他是在“表演中练习”吧?


之后在1976,77和78年他分别又灌录了三张Virtuoso系列的爵士吉他独奏。 在1991年他现场表演了一场名为Virtuoso的独奏音乐会。这四张专辑和一个现场展现了最博大精深的爵士吉他独奏艺术, 也确立了他的一代宗师地位。他和爵士钢琴的一代宗师Oscar Peterson有很多合作,并一起获得他人生中唯一一次格莱美奖(Trio)。 也和他同时期的爵士吉他大师Herb Ellis合作了一张“爵士吉他二人转”(Two for the roads),非常有趣,获得了后人无数的好评。


70年代初到80年代末,这段时间可谓是Joe Pass的全盛时期,他成为了世界上最多产的爵士吉他手, 录制了将近20张专辑。这里面他的角色包括了独奏,伴奏和与乐队合奏。他度过了人生中最精彩的20年, 最有影响力的20年。20年,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不敢奢望的。


1992年初,他发现了自己患有肝癌。他的健康每况愈下,取消了很多本来安排好的录音和演出。 很难想象他当时经历了一个怎样的心理过程。他仍然可以弹得很好,手指仍然可以很灵活的运动,只是他不得不面对接下来的现实。


1994年5月7日那天,根据Pisano的忆述,得知自己患了末期肝癌的Joe Pass, 在表演之后含着泪对他说:“我以后再也不能弹(吉他)了。” Pisano听了之后心如刀割。 他仍然弹得很好,观众仍然很喜欢他,想听他多弹,可是他不得不提早告别了。


Joe Pass过身的那一天,已经弹了55年吉他。我很难想象有一天我“再也不能弹吉他”的时候我会有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一种生离死别般的感觉,是心里面最深的恐惧。谁知道呢?也许那天,他也像平常结束一段爵士独奏的时候一样, 轻松自在。因为事情本身很平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段音乐,有一个开始,就总有一个结束。